灰黑色的城墙在雪中显得格外肃穆,但孙承宗知道,这座城,已经彻底变了天。
「老师,咱们真的就这么回去了?」车厢角落里,一名年轻的幕僚有些不解地问道,「陛下把曹总兵留下,却把祖大帅他们都带走了————这辽东防务,若是建奴反扑————」
「反扑?」孙承宗轻哼一声,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,「黄台吉的坟头草估计都要长出来了,剩下的不过是些丧家之犬。陛下留曹文诏,不是为了守,是为了攻啊————」
老人放下窗帘,身子向后靠了靠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脑海中,回荡着刚才离别时的一幕。
那不可一世的祖大寿,那个在辽东说一不二、甚至敢跟朝廷讨价还价的土皇帝,在真正的皇帝面前,竟乖顺得像只鹌鹑。
那是对绝对皇权的恐惧。
「雄才大略,不仅仅是挥师百万————」孙承宗闭上眼,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,心中暗自惊叹。
「昔日太祖高皇帝,以严刑峻法治军,然杀戮过甚;成祖文皇帝,以个人威望压服诸将,然身死之后弊端丛生。而今上————」
孙承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这一手,太漂亮了。
不动刀兵,不兴大狱,仅仅是用利益二字,便将困扰大明数十年的「辽人守辽、尾大不掉」的顽疾,在谈笑间化解于无形。
这就是阳谋!
就把钱、地、女人摆在台面上,告诉当兵的,跟我混有饭吃;告诉当官的,跟我走有富贵享。
你是要跟着旧主子喝西北风,还是跟着皇帝吃香喝辣?
他也想起了《宋史》里的「杯酒释兵权」,赵匡胤那是连哄带吓,还有点赖皮。
可这位皇帝呢?
他是用金山银山把你的兵权买走了,而且买得你心服口服,还要对他感恩戴德!
「运筹帷幄之中,决胜千里之外;谈笑间,樯橹灰飞烟灭。」
孙承宗不仅想起了这句词,更生起了一个大逆不道的念头。
那个念头一旦升起,就像野草一样在脑海里疯长,怎么压都压不下去。
他缓缓睁开眼,目光透过车顶,仿佛看到了那个坐在御辇中,正可能在哼着不知名小曲儿的年轻背影。
或许,这个皇帝————会是大明两百七十六年来,最强、最狠、也最————妖的皇帝?
这「妖」,非是妖孽之妖,而是智近乎妖!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