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迹拖着双手之间的铁镣,带着数不清的疑惑,跟在吴秀身后穿过漫长幽暗的甬道。
他看着前面那个黑色蟒袍的背影走得挺直,蟒袍上的金蟒形似龙,四爪。金蟒脚下的海水卷着山石宝物,位极人臣之象。
在那个三十一年前上元夜的故事里,吴秀是那个最没出息的老五,被宫中禁卫抓住了会吓尿裤子的小孩。
而如今,那个会尿裤子的小孩子,也长大了。
走出刑部大牢之前,吴秀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来。
陈迹看见提牢主事推开牢门,光亮透过牢门缝隙照在吴秀的背上,反倒将吴秀的面上神情隐没在阴影里:“少年郎,小心点。”
陈迹不明所以。
吴秀却笑了笑,转身跨出牢门。
门外是刑部衙门的后院,穿过后院,绕过一道影壁,喧嚣声忽然扑面而来。
无数的说话声嗡鸣,像一锅烧开了的水,咕嘟咕嘟地翻滚着。
声音里混着吐痰、跺脚、咳嗽、小孩哭闹、大人呵斥,什么都听不清,什么都搅在一起。
陈迹脚步顿了一下。
吴秀头也不回道:“三法司会审总这么热闹,习惯就好。”
陈迹没有回答。
绕过影壁,眼前豁然开朗。
刑部大堂前的院子里,黑鸦鸦站满了人。从院门口一直挤到大堂的台阶下,少说也有三四百号。
有穿短褐的脚夫,有穿长衫的文人,有挎着篮子的小媳妇,有扛着扁担的卖货郎。有人踮着脚尖往前挤,有人扒着前面人的肩膀。
“出来了出来了!”
“那个穿蟒袍的就是吴秀?”
“司礼监掌印,阉党头子!”
“他怎么穿着蟒袍?不是该穿囚衣吗?”
“你懂什么,人家还没定罪呢。”
“没定罪怎么被抓进来了?”
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,像潮水一样。有人往前挤,想看得更清楚些。有人指指点点,有人窃窃私语,有人干脆扯着嗓子骂起来。
吴秀脚步不停、若无其事,像没听见一样。
待吴秀走过去,人群的目光又落在陈迹身上的。
“那个就是陈迹?”
“对,就是去教坊司买下白鲤郡主那个。”
“白鲤郡主呢?”
“听说跟漕帮跑了。”
“笑死个人,花那么多银子,人跑了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