都做了,这八年也是霖州府最太平的八年。城中哪一处官仓不是我建,哪一处桥梁不是我造?战战兢兢地与刃族的商贩打着交道,死磨硬泡地从刃族的口中替百姓多讨回些口粮。
区区四品知府的所辖之处,我问心无愧。
然而明日自己会将如何呢?和守军一同被伊穆兰人杀死在城中?还是像女儿一样被斩首示众?
罢了,去想这些做什么。
此生是注定要死在伊穆兰人手里的,何必纠结是怎个死法。我林乾墨一生恪守奉公,即便死了,也能留个清名于世间。
腹有乾坤,墨香四世,当初父亲给自己取的这个名字大约是不会辱没了的。
林乾墨觉得豁然开朗,脚下越发轻快起来。
不一时,已到了城东的城墙楼边。林乾墨借着灯笼的光亮望去,城墙似乎已经修复了不少,并没有像之前禀报的那样,依然破旧不堪,于是心下略定。
胡英是如今金羽大营中的统帅,岂会儿戏?自己果然是杞人忧天了。
林乾墨顺着阶梯从城墙上走了下来。天黑看不太清路,他很自然地伸出手去扶着城墙想要慢慢走。忽然,他感到手触之处有些异样……
潮湿且柔软。
林乾墨心中一惊,再细细摸去。
不会错……果然是又湿又软!他试着用手指一戳,竟然没指而入,直戳进了城墙里!
“拿灯来!”林乾墨一声唤,随从立刻将灯笼举了过来。
只见墙上坑坑洼洼凹凸起伏,全然是用烂泥堆砌而成,泥中还混有木灰草根或是碎砂砾,所以即便是烂泥也不至于坍塌。
可是这样的城墙和纸糊的有什么两样!
手指轻轻都戳得进去,能挡得住祁烈的重甲骑兵吗?
林乾墨又惊又怒,一时又想不明白胡英怎么会如此偷工减料,喝声道:“走!去见胡将军!”
金羽大营各处都是一片寂静,主帐中依然灯火通明。
林乾墨大步流星地踏入营去,只见帐中端坐着一人,身穿千鳞明光山纹甲,头戴盘云双翎凤翅盔,面如紫玉,眉似剑悬,四十多岁的模样,正是沧海将军胡英。
胡英显然已等候多时,桌几前还放着一个漆盘,盘中有一壶。
林乾墨捺下方才的疑惑与怒气,先是行了一礼。胡英倒是很客气,示意兵士提壶替林乾墨倒了一盏。
主客相见,奉茶互敬一礼乃是常理。林乾墨举盏低眉,以袖一掩,啜了一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