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,苍穹黑漆漆的一片;也过了城中村一天中最活跃最热闹的时刻,街道上的摊子要等到寅时才会再摆出来。酉时与寅时明暗混淆,人与非人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,城中村作为方士和妖鬼混居之地,也就更加热闹——隔壁霓虹的阴阳道把这两段时刻称作“逢魔时”,也是相同的道理。
街面上还有三三两两的行人,多半穿着古时的衣服,戴着纸或木头做的面具,倒显得白蕲的打扮并不突兀了;酒肆与茶肆还亮着或橙黄或青绿的光,但七巷里已然是静悄悄的一片。九号在七巷的深处,是一幢石头和青砖混建的二层小楼,陈旧而结实。白蕲叩了三下门,很快屋里响起踢踢踏踏从楼梯上跑下来的声音,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、甚至更年幼些的小姑娘开了门,她躲在门缝后面,只露出半张脸,仰着颈子问道:“您找谁呀?”
他随手变出一枝绯色的梅花,递给那小姑娘:“我要找一位与此结缘多年的方士。”
小姑娘伸手接过梅花端详了一下,她修剪圆润的指甲上泛着贫血的淡白色:“先生不在家,出门了,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。”
“您还记得,庚子年时,亡人所遗失的那枚玉簪么?”白蕲回忆起梅四先生说,“那姑娘死气沉沉的,人话说得倒是很溜,岁数只怕是不比你小”,忽然福至心灵,想通了一个关节,决定赌一把,于是他摘下自己的面具,“白某当年错过了一个甲子,实在不想再错过一遍了。”
她怔了一瞬,叹着气拉开门,将不速之客让进屋子:“进来吧。”
屋子内很昏暗,主客落座,主人指尖一划,八仙桌上的煤油灯里,便炸出了一朵青色的火花。之前听到有关这位老魂师的传说时,白蕲曾经想过,假若魏息吹还活着,可能是白发苍苍的老翁,可能是脾性古怪的游方修士;在了解了梅除夕的梦境后,他想,如今的魏息吹既有可能是位老妪,也可能是位孤僻避世的端方妇人……但他没想到过,直到现在,这位活在传说当中的魂师,竟然还是带着婴儿肥的少女模样。
“很奇怪么,这有什么好奇怪的。”魏息吹亲昵地把一个木质的人偶娃娃抱了满怀,“死得早,自然就不会再变老。”
“……”这似乎……和他所听到的传闻,不太一样?
老魂师——抑或说老活尸那黑白分明的瞳仁里,正随着煤油灯里火焰的跳动,映出无机质一样的光芒:“如果……不是你说你不想再错过的话,小生是不会让你进来的。毕竟当年的事情,若不是我错过了,也不会因此抱憾终生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