保尔其实什么都不知道,但他只知道艾尔莎得活下去。
艾尔莎就那么看著他,看著他的眼睛,皱纹,和嘴唇上乾裂的口子。
“爸爸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会回来的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,就像莱安娜站在门口篤定的说“会回来的”的时候一样。
保尔没有说话,他只是抱了抱她,然后站起来转身往那片白光走去。
眼前的废墟比他想像的要大。
那些倒塌的墙壁在月光下发著白——像是一层薄薄的皮裹著一团火,像是活人的皮肤下面涌动的血。
断壁残垣东倒西歪地戳在地上,有的还保持著房子的样子,有的已经碎成一堆乱石。
风从废墟间穿过去,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有人在哭,又像有很多人在哭。
保尔握著短剑一步一步往里走。
他的手心在出汗,於是保尔把短剑换到另一只手里,在那只裤腿上擦了擦手心后又换回来。
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坑。
那坑在废墟的最中央,可它大得嚇人————像坑的边缘是焦黑的,石头被高温熔化后又凝固,形成一层光滑的像玻璃一样的东西。
那玻璃在月光下泛著那种冷冰冰的光,像是有什么东西的眼睛在黑暗里睁开了一条缝。
月光照不到坑底,只能看见一片漆黑,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漆黑。
但那漆黑里有什么东西在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下面呼吸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黑暗深处蠕动,像是一只巨大的虫子在慢慢翻身。
坑边上有一道石阶往下延伸,一直延伸到那漆黑里。
石阶很窄,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下去。
並且石阶也很滑,滑得像是长满了青苔,但那不是青苔,是別的东西,是一种黏腻湿滑的像是什么东西的分泌物一样的东西。
石阶两边的石壁上刻满了图案——扭曲的人形,张开的嘴,伸出的手,还有什么东西从他们身体里钻出来。
希望镇的底下居然,有一座地宫。
保尔站在坑边站了很久,他知道自己应该下去。
他知道那东西——那龙的残骸,那契约里说的东西——就在下面。
保尔能感觉到手臂上那只眼睛在烫,一跳一跳地烫,像是在催他,像是不耐烦了,像是在说:快点吧,快点吧,时间不多了。
但保尔也知道自己是什么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