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想到,这位素未谋面的师弟,把事考虑得这样周全。
“那……”他声音有些涩,“某替那些孩子,谢过。”
他起身,竟是要行礼。
陈海连忙扶住:“先生万莫如此。侯爷说,先生是孙真人高徒,是司东寺请来的良医,不是下属。”
郑海通被他扶着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窗外雨终于落下来。豆大的雨点打在窗纸上,噼里啪啦。
他站了片刻,缓缓坐回椅上。
“海医的人选,”他低声道,“某心里有几个。西街回春堂的老黄,治疔疮是把好手;浔浦有个渔婆,六十多了,专治鱼刺卡喉、水母蜇伤,渔民都信她;深沪那边还有个小伙子,原是船工,腿断了才上岸,但懂海流,认得鱼毒……”
他说着,从藤箱里摸出本泛黄的册子,翻开,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名字、地址、专长。
字迹潦草,有的地方被海水洇过,墨迹晕开了。
陈海接过册子,一页页翻看。
“这些……”他抬起头,“先生是早就打算过?”
郑海通没答。
他只是望着窗外那场骤雨。雨丝密密匝匝,将海天连成一片灰蒙蒙的。
良久,他轻声道:
“海上讨生活的人,太多了。某救不过来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:
“多教几个人,多传几门方子,兴许……就能多救几条命。”
雨声哗哗,盖住了他后半句话。
但陈海听见了。
他将那本泛黄的册子小心收好,放进行囊最里层,与张勤亲手写的海船图纸并排。
案上的烛火跳了跳,将满屋人影投在墙上,随着雨声摇曳。
苏县令又命人添茶。
郑海通端起那盏铁观音,茶汤已凉透。他没在意,慢慢饮尽。
苦味过后,唇齿留甘。
次日,泉州府晋江县衙后堂。
窗外的南天竹被海风吹得斜了腰,几片红叶贴在窗纸上,扑扑作响。
卢俊坐在客位,手里捧着盏茶,茶汤已凉透,他没喝,只搁在案边。
对面坐着苏县令和县尉周良。两人面上带着笑,但那笑里揣着掂量。
“卢署丞,”苏县令先开口,声音和缓,“司东寺要在泉州建船坞,下官自然全力配合。只是这工程浩大,征地、派工、调料,哪样都得县里出人出力。县衙人手有限,钱粮也紧……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