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侧的腹鳃,不仅呼吸,也品尝着水中溶解的有机物与信息素,告诉她哪片水域刚发生过死亡或新生。
是支撑她在这幽暗水底日复一日、的东西,此刻亦悄然发生转变。
最初是,是,后来变成生存本能,作为一只蜉蝣稚虫基因里的坚韧。
而现在,某种更沉静、更宽广的东西,开始在复眼构成的破碎视野里凝聚。
她不再仅仅水底的岁月,而是开始真正地这片美丽的世界。
观看一片硅藻如何在石面上,用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,织出从嫩绿到金褐的渐变绒毯。
观看一颗被水流磨圆的卵石,如何在千万次波纹轻抚下,呈现出温润如玉的光泽。
观看一群水蚤,如何在光照变化的刹那,如爆开的微型星云般集体转向、迁徙。
观看一条比她年长许多的泥鳅,如何用胡须探入泥沙,每一次吞吐,都搅动起沉积的时光与微小的生态系统。
她开始理解,这河底并非寂静死地,而是一座无比繁华、却又遵循着绝对精密法则的无声都市。
每一道涟漪都是讯息、每一次蠕动都是交易、每一片凋落的水草叶片,都可能承载着一个微型世界的兴衰。
有一次,当她在观察一片梧桐落叶的缓慢腐败过程时。
“阿统,我以前总觉得‘朝生暮死’是种悲哀,是生命的仓促与无力。但现在,泡在这水里……我感觉到的不是短暂,而是另一种‘丰盛’。”
“嗯?”
9527的声音带着好奇。
她轻轻用挖掘足碰碰那已然半透明、脉络却依然清晰的叶骸,指着它开口:
“你看它,从枝头飘落,沉到这里,可能需要几天,然后被微生物分解,被我们这样的刮食者啃食,彻底融入河水,也许要几个月甚至更久。
它的‘死亡’过程,缓慢、细致,供养无数生命,而我的‘等待’呢?长达数年的水底生活,每一次蜕皮积累的物质与能量,都是为最终那一次羽化、飞翔、繁衍……
我‘绽放’或许只有一瞬,但就为这一瞬,投入的是以年为单位、无比专注的‘沉淀’。
这难道不是一种极致的‘丰盛’吗?短暂与漫长,在这里不是对立,而是彼此缠绕、互相成就的丝线。”
9527沉默片刻,努力消化她的话,最终无果,它摇晃着可爱的小脑袋瓜:
“汀姐,你说过的我听不懂,不过好像……有点哲学家的味道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