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是小允子在外面敲起了门。听得内里甄嬛应了,他推门走了进来:“娘子,外面打发人来说,车已经备下了。小主若是准备好了,随时可以出发。咱们距离甘露寺还有一段时间的距离,今儿起了风天气不好,马车怕是走得也要慢些,若是走得晚了恐怕会耽误事儿。”
内里坐着的几人互相对望了一眼,心知道别的时刻也就是现在了,以后是否还能见面都成了未知数。
甄嬛起身正了正头上用来固定发髻的乌木簪子,又拍了拍身上银白配玄色的杏花汉装,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杏花树,不知道是在对自己还是对谁喃喃说道:“当年杏花微雨,是我一首《杏花天影》将你引了来。后来你把我放在这杏花春馆,赐下的衣衫也多绣杏花,却从未问过我是否真心喜爱杏花。其实我一直想说,杏花不似桃花艳丽,又不似寒梅清冷,格外温润和婉。可杏花虽美,结出的果子极酸,杏仁更是苦涩。若做人做事皆是开头美好而结局潦倒,又有何意义?倒不如像松柏,终年青翠,无花无果也就罢了。只可惜,我和你之间,终究是如这杏树杏花一般,开头有多美好,结局就有多苦涩。或许在你心中,喜欢杏花的一直都是她,所以至于我喜不喜欢对你来说也并不重要吧……”
一声长叹,甄嬛转身向着眉庄和黛玉行礼:“妾身恭送惠嫔娘娘和淑嫔娘娘,愿两位娘娘平安顺遂,福寿安康。”
曾经携手并进紫禁城的姐妹三人,终在这圆明园挥泪告别。
自此,天长水阔,后会无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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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曲院风荷,黛玉细细回想着这入宫以来的年月,又数了一数这宫中剩余的人儿,心中更是悲凄异常。想来自她入宫以来,不过四年的光景,却已送走了不少故人。余莺儿,曹琴默,淳儿,年世兰,再加上离宫的甄嬛,半隐的齐妃和浣碧,明明个个都是曾经如花似玉的美人,却在这宫闱内都被生生磋磨成了黯淡无光的鱼眼珠。
该责备谁呢?她们自己或许固然有错——嫉妒是错,暴食是错,傲慢是错,贪婪也是错。可归根究底来说,错的更多的该是这个制度,这个时代吧?若非进了这深宫内院,或许大家也可以举酒畅饮,义结金兰;而不是为了自己或者家族的利益不得不自相残杀,做出那等子背德违心的事情。
黛玉脱下了护甲,松了钗环,换了套家常的松快衣服,便去了孩子们的房间,挨个亲了亲正在摇篮里午睡的三个孩子们。
“紫鹃,磨墨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