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绝不是一个真正被命运击垮、完全依赖他人怜悯的人会有的眼神。
那是一个老牌特务在评估环境、审视人物、计算得失时本能流露出的警觉和算计。
顾青知甚至注意到,高炳义握杯的手指关节在每次一饮而尽前会微微收紧,那不是紧张,更像是一种蓄力和控制。
他喝下的每一杯酒,似乎都在心里换算成了某种筹码。
如果让金陵那些熟悉高炳义昔日作风的同僚看到他今晚这副谦卑、感恩、甚至有些唯唯诺诺的模样,恐怕真的会惊愕不已。
那个曾经以手腕强硬、心思缜密着称的高处长,此刻仿佛换了一个人。
但这恰恰说明了高炳义的可怕,他能根据环境和需要,完美地调整自己的面具。
至于陶春玲,顾青知最初的判断在观察了半个晚上后,有了细微的调整。
她确实长袖善舞,懂得在男人间周旋,敬酒劝酒的话说得漂亮又熨帖,总能适时地插上一两句活跃气氛,或是对季守林表达近乎露骨的崇拜和恭维。
但顾青知渐渐发现,她的“舞”更多是流于表面,是一种在风月场和交际圈锻炼出的本能反应,而非深思熟虑的谋略。她的心思几乎都写在了脸上:对季守林权力的敬畏和攀附欲,对高炳义“不争气”的些许不满,对精致环境和美食的享受,以及对自己魅力的自信。
她说的话大胆直接,有时甚至显得口无遮拦,比如多次暗示季守林要给高炳义“实权”、“好位置”,这种过于直白的要求,反而让季守林这样的老狐狸不易接招,只能以笑声和含糊承诺应对。
顾青知提醒自己,这仅仅是与二人的第一次见面产生的直觉。
作为一名潜伏在龙潭虎穴的谍报员,工作中最大的忌讳之一就是先入为主。
也许高炳义的懦弱是更深沉的伪装,也许陶春玲的浅薄是极其高明的表演,故意演给自己这个“外人”看。
毕竟,有自己这个总务科长在场,他们很多“自己人”之间才能深谈的话题。
比如如何具体瓜分权力、如何对付站内其他势力、如何向日本人表功或掩饰,都不便深入。
从这个角度看,自己坐在这里,无形中成了他们深入交流的障碍。
至于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?
顾青知心中泛起一丝无奈。
他当然宁愿回到那个虽然简单却暂时安全的小家,与汪莉莎安静地吃一顿晚饭,哪怕彼此心照不宣、各怀心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