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音不高,甚至带着一丝随意的赞许,却奇异地穿透了四周的嘈杂,清晰地落进嬴政耳中。
这不是怜悯,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,更像是一种……平等的认可。
对他此刻狼狈却倔强的姿态的认可。
年幼的嬴政怔怔地望着那只手。
那只手很干净,与他污浊破烂的衣袖、沾染泥污的小手形成了刺目的对比。
光似乎偏爱这只手,在其上流淌着温润的色泽。
这束光,来自这只手的主人,也仿佛通过这只手,向他传递过来。
其实余朝阳的身影并不是宽大,但在此刻,他却占据了嬴政的所有视野。
如同一道拔地而起的山峦,替他挡住了全天下的风雨如晦,是那样的夺目,那样的令人心安。
嬴政的目光,从那只手,慢慢移到了余朝阳的脸上。
他看清了那张不算年轻的面孔,以及脸上那抹似有似无的平静笑意。
那笑意里没有嘲弄,没有算计,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笃定,仿佛他此刻所做的,不过是拂去一粒尘埃般理所当然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,混着惊疑、茫然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细微的渴望,在嬴政冰冷的心底滋生。
这束光太突然,太明亮,几乎要灼伤他长久习惯于黑暗的眼睛。
“先生,是回来替娘亲看病的么?”
嬴政弱弱的说着,却并没有伸出小手的意思,他害怕会弄脏对方,害怕会引来嫌弃。
“不。”
余朝阳面色依旧,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轻笑,如春风般沁人心脾。
“我是来带你离开的。”
“离开?”
嬴政年幼的脸蛋上闪过了一缕迷茫,对他来说,这个词汇过于陌生,过于遥远。
“对,离开,离开邯郸,离开谩骂,离开白眼,回到你的家。”
“你,愿意和我走么?”
离开……
嬴政抿着这两个字,神情从最开始的迷茫逐渐变为害怕,然后变成了纠结与犹豫。
他那只沾满污渍、微微颤抖的小手,几乎不可察觉的抬起了一点点,向着那片温暖刺眼的光源,向着那份陌生的认可,试探性的,挪动了一寸。
这一寸的距离,似乎耗尽了嬴政的全部力气,也划破了他生命中所有的黑暗。
余朝阳没有催促,只是稳稳地伸着手,拦下了一切秽物与谩骂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