情感和知觉相比,现实显得格外“轻”,物理的,稳定的,缺乏那种心灵直接映照万物的魔力。但这“轻”里,有种脚踏实地的可靠。他动了动手指,握了握拳,骨骼与肌肉的联动精准而乏味。这就是现实,唯一的现实。
然后,他想起了柳儿。梦里的柳儿,和那条简短却石破天惊的讯息。
手机就放在枕边。他侧过身,拿起来。屏幕亮起,刺眼的光让他眯了眯眼。时间,清晨六点零二分。和柳儿的对话,还停留在最后那句关于杏树茶店的约定上。没有新的消息。
梦里的激动、恍然、那种超越现实的连接感,在晨光中沉淀下来,变得更为复杂。那真的发生过吗?那共享的、细节精确到可怕的梦境?那片出现在她现实书桌上的、不合时宜的枯杏叶?理智在轻声质疑,但身体和情感的残留记忆却无比笃定。尤其是最后时刻,梦将醒未醒时,两人极力想要维系梦境、手指交握的那份力量感,依然残留在皮肤的深层记忆里。
他点开柳儿的头像,又关上。此刻发信息,说什么呢?“早上好,我梦醒了”?太傻。询问那片杏叶?在冰冷的电子屏幕前,那超现实的浪漫似乎显得有些脆弱,不宜在晨光中草率触碰。
他放下手机,起身。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,真实的触感从脚底升起。他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一角。城市正在醒来,天际是鱼肚白与淡金色的过渡,楼宇的剪影沉默而坚实。晨风带着清冽的空气拂过面颊。一切都是日常的,可解释的,按部就班的。
梦,无论多美妙离奇,终究是梦。它醒了,像夜露在朝阳下蒸发,只留下一点湿润的痕迹,证明它曾存在过。
他洗漱,换衣,准备早餐。每一个动作都平常至极。但在这平常之下,有些东西确实不同了。当他端起水杯,会无意识地想起稷下学宫茶寮里那粗糙陶碗的质感;当他瞥见窗外绿化带里任何一棵树的轮廓,目光会不自觉地寻找类似杏叶的形状。柳儿这个名字,在脑海中浮现时,不再仅仅是一个过往同窗或当前同事的简单标签,它被那个梦镀上了一层温润的、私密的光晕,与青石板路、溪流声、黑蓝色光影下交握的手紧紧联系在一起。
这是一种奇异的“后遗症”。梦醒了,但梦的涟漪,正以他尚未完全明了的方式,扩散进他清醒生活的每一寸空气里。
出门前,他再次看了一眼手机。柳儿仍然没有新消息。也许她也正在经历类似的、梦醒后的梳理与静默。也许她在忙着准备一天的工作。也许……那片杏叶只是晨间朦胧时的一个错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