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很久,久到李明觉得自己的四肢都已经和身下的废墟冻在了一起,柳儿才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。她慢慢坐起身,动作迟滞,仿佛每一个关节都生了锈。她没有看李明,目光落在远处地平线上那一片扭曲的建筑残骸上,声音沙哑得像是被沙石磨过:
“……木头的气味,好像……还在。”
李明也坐了起来。他没有去分辨空气里是否真的有一丝虚无缥缈的木头清香,那或许只是记忆残留下的、固执的幻觉。他只是沉默地,从旁边捡起他们那破旧的、沾满尘土的背包,开始机械地检查里面所剩无几的物资:半瓶浑浊的水,几块硬得像石头的营养膏,一把磨损严重的匕首,还有那本边缘卷曲、字迹模糊的旧地图。
梦里的食物堆积如山,琳琅满目,带着丰裕的安全感。而现实,轻飘飘的背包,捉襟见肘的绝望。
他拧开水瓶,小心地抿了一小口。冰冷浑浊的液体滑过干渴的喉咙,带来一丝真实的苦涩。这苦涩,像一根针,刺破了最后一点梦幻的泡沫。
他看向柳儿,发现她也正看着他。两人眼中,那梦中木屋留下的、温暖的光芒已经完全熄灭了,只剩下属于废墟的、疲惫而清醒的灰烬。但灰烬深处,似乎还有一点别的什么——不是希望,希望太奢侈;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确认,一种从云端跌落后,双脚重新踩上冰冷大地的、带着痛楚的踏实。
柳儿先移开了目光,她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永远拍不干净的尘土,望向他们原本计划要去的东方。天光更亮了一些,但那方向并无丝毫暖意,只有无尽延伸的荒芜和未知。
“该走了。”她说,声音依然沙哑,却已经没有了之前的颤抖,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平静,以及在这平静之下,一丝不易察觉的、重新绷紧的力道。
李明也站起来,将背包甩到肩上。那重量,是真实的,也是他们仅有的。
木屋是梦。但拼车去“成都更远的地方”,或许不完全是。
梦境会醒。但路,还得用脚去走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——那里只有废墟,在渐亮的天光下,轮廓狰狞。然后,他转过身,和柳儿一起,迈开步子,走向那个梦曾指向、而现实依旧迷雾重重的前方。
脚下的碎石,很硌人。风,很冷。而那个发着光的、完美契合的木头房子,像一个遥远到不真实的幻影,被永远留在了醒来那一刻的、冰冷的虚空里。只有胸口残留的、那闷闷的、钝钝的痛感,提醒着他们,那不仅仅是一个梦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