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康宫城,华林园。
连日阴雨初歇,园中草木却依旧带着沉甸甸的湿气,压得人心头窒闷。宋明帝刘彧裹着厚厚的裘袍,坐于凉亭之中,面前石案上堆叠的军报已如小山般高,每一封都似带着淮北烽火的焦灼与血腥气。
他的脸色在灰白天光下更显青灰,眼窝深陷,唯有那双因惊惧和猜疑而过度睁大的眼睛,闪烁着病态的光芒。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一份刚刚送达的、来自征北将军张永的急报,上面详细描述了朐山失守后的溃败景象,以及北魏大将叔孙建前锋已逼近淮水的军情。
“废物都是废物”刘彧的声音沙哑,如同砂纸摩擦,“食朕之禄,不能为朕分忧!竟让魏虏如此猖獗!”
侍立一旁的阮佃夫躬身低语,声音平稳却字字敲在皇帝最脆弱的神经上:“陛下息怒。张将军虽未能阻敌于朐山,然其部浴血奋战,伤亡惨重,亦非不尽心。只是如今淮北人心惶惶,各镇兵力捉襟见肘,若无得力大将统筹全局,恐难挡魏虏兵锋。”
他话语中看似为张永开脱,实则进一步强调了局势的危急,并将“得力大将”四字悄然引出。
刘彧猛地咳嗽起来,内侍慌忙上前拍背递水。好一阵,他才缓过气,喘息着问:“佃夫依你之见,如今如今该派何人前往?”
阮佃夫眼中精光一闪,面上却露出沉吟之色,片刻后方道:“陛下,如今朝中能征善战、又足以威震各方的将领左军将军沈攸之,或可当此重任。”
“沈攸之?”刘彧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。沈攸之确是能将,早年随名将沈庆之征讨蛮族,屡立战功,素有威名。但其人性情刚猛,并非易于掌控之辈。
阮佃夫察言观色,继续道:“沈将军勇略过人,且对陛下素来忠心。如今国难当头,正需此等猛将擎天。只需陛下赐以节钺,许其便宜行事之权,必能重整淮北防务,击退魏虏。”
他刻意略过了沈攸之与已故的沈庆之的族亲关系,也刻意略过了沈庆之曾支持刘子勋的事实,只强调其能力与眼前的“忠诚”。更深一层的是,将沈攸之这支实力派调离建康中枢,既缓解了外部压力,也方便他进一步掌控朝堂。
刘彧此刻已被北方的战火和内心的恐惧烧得六神无主,听闻沈攸之“素来忠心”,又见阮佃夫极力推荐,心中微动:“事急从权,当下也只有先派沈攸之火速北上,抵御魏虏!确保守住淮水一线了!”心中计议已定,面上却不动声色,微微颔首道:“朕自有定计,待明日朝会共决之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