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李将军!李将军的名字在上面!”一个瘸腿的老兵拄着拐杖挤到前面,浑浊的眼睛凑近文书,手指抖得几乎按不住拐杖,“我就说将军不会通敌!他当年在雁门关替我挡过一箭啊……”
“还有王御史!”穿粗布短打的书生涕泪横流,“家父当年与王大人同科进士,他们说王大人私通外戚,可我亲眼见他把俸禄都分给了流民……”
人群渐渐沸腾起来,有人跪地叩首,额头撞得青石板邦邦作响;有人抱着文书边缘失声痛哭,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些名字;还有人突然疯了似的往家跑,边跑边喊“我要告诉娘,爹爹不是坏人了”。
沈醉倚着垛口往下看,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,落在街角那棵老槐树上。三年前深秋,也是在这里,林文远的头颅被高悬枝头,血顺着树干往下淌,在树根积成小小的血泊。那时有乌鸦落在枝头,啄食着溅落的碎肉,看客们扔着石子唾骂,没人肯相信这个为官清廉的老尚书是被冤枉的。
“先生在想什么?”随侍的少年苏珩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只看见几个孩童在树下追逐,槐花落在他们发间,“方才大理寺来报,已有十七户冤臣家属捧着文书去祠堂告慰先人了。”
沈醉收回目光,望向宫城深处。太和殿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金光,皇帝此刻应该正坐在龙椅上,听着百官恭贺冤案昭雪。可那些被冤杀的魂魄,真能随着一纸文书安息吗?他想起昨夜在天牢旧址看到的景象,墙缝里还嵌着未烧尽的骨殖,井台上的青苔下藏着指甲刮过的痕迹。
“苏珩,你说这天下,究竟是靠笔墨写就的公道,还是靠白骨堆起的清明?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,“当年林尚书临刑前,曾对监斩官说‘我身可碎,青史不可污’,可青史终究是由活人写的。”
苏珩怔住,少年人的眼里还带着对正义的憧憬:“可至少现在,他们的冤屈得以昭雪,后人会记得他们是忠臣。”
“后人?”沈醉低笑一声,笑声里带着几分苍凉,“百年后谁还会记得这些名字?史书上只会写‘某年某月,帝昭雪旧案’,仿佛一切苦难都只是帝王的一笔功德。”他顿了顿,指尖捻起一片飘落的槐花瓣,“就像这花,开了谢了,明年再开,谁会记得今年落在泥土里的是哪一瓣?”
正说着,街角突然传来一阵喧哗。只见一群人抬着灵柩往皇宫方向走,白幡在风中招展,为首的正是清晨擂鼓的那位老妪。她怀里抱着块灵牌,牌位上的名字被摩挲得发亮,正是当年被诬陷通敌的边将赵承业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