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相轻轻摇头,一声叹息绵长悠远:
“修行者独善其身尚可。
可若天地间所有修行者都只顾自身念头通达,无视苍生疾苦。
这天地,迟早会沦为弱肉强食的炼狱,乱作一团。”
他抬眼看向凌尘,目光里交织着期许与凝重,枯瘦的手轻轻抚上凌尘的手臂,语气沉了几分:
“凌尘,老夫知晓你半生经历跌宕起伏,远比我年轻时丰富百倍,可你的人生,缺憾也太过刺眼。”
陈相顿了顿,望着凌尘年轻却带着风霜的脸庞,一字一句缓缓道来:
“人生四大喜:久旱逢甘霖,他乡遇故知,洞房花烛夜,金榜题名时。
这四样欢喜,你历经几何?”
“又有人生四大悲:少年丧父母,中年丧配偶,老年丧独子,少子无良师。
这四般苦楚,你亲眼所见、亲身所历,又有多少?”
“你的路,从不是平顺坦途,却也从未真正沉于凡尘,尝遍世间酸甜苦辣、人间百味。”
陈相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千钧,砸在凌尘心尖。
“所以,你又凭什么居高临下,断言天地万民的活法,妄断世间百态的真谛?”
凌尘被问得骤然一怔,浑身微僵,下意识地低下头,看着自己覆着薄茧的指尖。
方才突破第六境带来的意气风发、睥睨天下的傲气,仿佛被一盆寒彻骨的冰水当头浇下,满腔浮躁瞬间烟消云散,心底只剩一片清明的冷静。
他方才,确实是飘了,仗着修为一朝精进,便自以为看透了大道,看透了世间万物,实在是可笑。
他深吸一口气,再抬眼时,目光里没了半分骄矜,只剩全然的诚恳,对着陈相微微躬身:
“陈相,突破境界后,我心浮气躁,得意忘形,险些误入歧途。
多谢您今日点醒,让我幡然醒悟。”
陈相见状,脸上重新漾开温和的笑意,用力拍了拍他的胳膊,语气轻松了几分:
“点醒你不过是顺手为之,老夫真正想让你做的,是另一件事。
——等日后你启程前往中州,暂且封印自身修为,以一介凡夫俗子的身躯,从我大唐疆土的这一头,一步步走到那一头。”
“以凡人之躯……徒步走遍大唐?”
凌尘眉头微蹙,指尖下意识地攥起,眼中闪过几分犹豫,显然未曾料到陈相会提出这般要求。
“不急着作答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