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宴上觥筹交错,歌姬曼舞,他醉眼迷离地笑道:“民如草芥,春风吹又生嘛……”
“不!不是这样的!”镜前的李庸魂魄突然崩溃般大喊起来,指着镜中景象,“那是刁民抗税!是天灾!与我何干?那些‘火耗’‘冰敬’,乃是……乃是官场惯例!别人都收,我不收,便是异类,如何立足?上官如何看我?同僚如何容我?我……我只是随大流啊!”
他的辩解在空旷森严的大殿里回荡,带着哭腔,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殿上一些尚未轮到的魂魄,听着他的话语,竟有不少露出戚戚然或深以为然的神色,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影子。
高台之上,秦广王缓缓睁开了半阖的双目。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,刺向李庸。并未动怒,只是无边的威严与冷漠。
“李庸,”秦广王开口,声音不大,却压过了李庸的哭嚎,清晰地传入每个魂魄耳中,“孽镜之前,因果自现。你口口声声‘随大流’,‘官场惯例’。本王问你,他人行恶,你便可行恶?他人杀人,你便可杀人?”
李庸张了张嘴,哑口无言。
“你可知,你口中轻飘飘的‘惯例’,你袖中那看似不起眼的‘炭敬’,是多少户百姓一冬的柴薪?是多少孩童救命的药资?”秦广王的声音逐渐严厉,“你只见同僚皆收,便觉心安理得。却不见,正是千千万万个如你这般想着‘无妨’、‘随众’之人,汇聚成的‘大流’,成了冲垮堤坝、吞噬生灵的滔滔恶水!”
他拿起案上一枚漆黑的令签,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“刀”字。
“你初为官时,或许也曾有为民之心。第一次收受‘常例’时,或许也曾忐忑。但你不曾警醒,反以‘大家都如此’自欺,一步步,从忐忑到坦然,从坦然到贪婪。”秦广王将令签掷于殿下,“小恶不惩,则心魔渐长;小隙不补,则大堤终溃。你今日之下场,非天灾,非人祸,实乃你自身无数‘小恶’累积而成的‘大孽’!”
令签落地,发出清脆又沉重的撞击声。
“判:李庸,生前贪墨无度,间接致死者众,虽无直接屠戮之罪,然其恶如钝刀割肉,流毒深远。依《冥律》,夺其一切福报,削其来世气运,打入刀山地狱,受利刃穿身之苦三百年!刑满,再议轮回。”
“不——!”李庸魂魄发出绝望的惨嚎,却被两名牛头阴差面无表情地以锁链套住,拖向大殿侧方一道骤然打开的、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幽暗门户。门户内,隐约传来无数利刃破风与凄厉哀嚎的混合之声,令人毛骨悚然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