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眼神里没有责备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我意已决,勿复多言的凛然。
元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近,箭矢开始零星地射向帝舟甲板,发出夺夺的入木之声。
但在陆秀夫周身三尺之内,仿佛有一个无形的屏障,隔绝了所有的混乱与危险,只剩下他与他背负的使命,走向那最终的归宿。
陆秀夫在船舷边,最后停了一下。
他没有再看任何人,只是再次极目远眺,望向南方,那是临安的方向,是江南故土的方向,是无数宋人魂牵梦萦的、再也回不去的家园。
他的眼神复杂到了极致,有对山河的无限眷恋,有对毕生理想的彻底诀别,有对同僚百姓的深沉愧怍,有对自身命运的最终接受。
但最终,所有的情绪都沉淀、净化,化为一片浩瀚如夜空、澄澈如秋水的坦然。
那目光,仿佛穿越了八百年的时空,与此刻正见证着他的张卫国,有了一刹那无形的交汇。
然后,他纵身一跃。
那一跃,并不激烈,甚至带着一种异样的从容与优雅。
紫色的官袍在空中霍然展开,像一朵于末世绝境中毅然绽放、然后凋零的紫色巨花。
又像一只明知前方是无尽深渊、却依然舒展双翼、慨然赴死的孤鹤。
背负着的那一抹明黄,紧紧依附着他,一同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,投向下方那墨绿色的、翻滚着白沫、吞噬了无数生命与希望的汹涌波涛。
“噗通,”
落水声其实并不响亮,混杂在海浪的喧嚣与战场的轰鸣中,几乎微不可闻。
但在张卫国的感知里,在历史的刻度上,在无数后来读史者灵魂的共振中,这一声噗通,却如同九天惊雷,又如宇宙初开时的第一记心跳,沉重、清晰、不可逆转地,砸在了时间的节点上!
就是现在!
在陆秀夫的身体被冰冷海水彻底吞没、史书所载负帝蹈海殉国这一事实于物理层面已然完成的同一刹那。
“来吧,”
“你的责任,在这里,已经完成了。”
“历史记住了你的结局,记住了你的选择。”
“现在,跟我走。”
“离开这片冰冷的海水,离开这注定的终结。”
“去看一看。”
“看一看你,和无数像你一样的人,用生命、用气节、用不肯放弃所守护下来的。”
“后来,变成了什么样子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