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点,金店已经打烊。顾老背着手,在柜台前一寸寸地看。他看得很慢,有时拿起一件首饰,对着灯光转半天,又放回去,不说话。
足足看了半小时,他才开口:“匠气太重。”
陈小北脸色变了变,这些设计大多出自他之手,还有一些是之前孙师傅参与设计的,一直以来,口碑还不错。
“年轻人别不服气。”
顾老瞥她一眼:“我说的是事实。你看这件牡丹花吊坠,花瓣层次是够精细,但全是机械压模出来的,每一片都一样。真牡丹是这样吗?风吹过来,每片花瓣翻卷的角度都不同。还有这龙镯,龙鳞排得整整齐齐,像鱼鳞,没有生气。”
他走到“中华锦绣”系列柜台前,拿起一只仿清代点翠工艺的胸针,眉头皱得更紧:
“这蓝不对。翠鸟羽毛的蓝是活的,有深浅变化,你这……是颜料染的吧?”
沈红叶小声解释:“真点翠要取活翠鸟的羽毛,太残忍,我们改用染色鹅毛替代,也是响应动物保护……”
“那就别叫点翠。”
顾老毫不客气!
“老祖宗的东西,要么原汁原味地传,要么大大方方地改。半吊子,最要不得。”
陈东示意陈小北别争辩:“顾老说得对。我们缺的就是这种眼光。所以请您来,不是当技术顾问,是当‘掌眼人’。红叶的金饰要成器,先得过您这关。”
顾老这才露出一丝笑意:“你倒是会说话。行,明天开始,八个学徒,我亲自带。但我有言在先,我的手艺传内不传外,这是师门的规矩。我教他们的是‘理’,不是‘技’。能悟多少,看造化。”
“足够了。”
离开金店时,顾老忽然在门口停住,回头看了眼招牌:“红叶……这名字好。金子要经火炼,枫叶要经霜打,都是越磨越艳的东西。但陈老板…”
老人看着他,眼神锐利:“你知道做黄金饰品最重的是什么吗?”
“还请顾老赐教”
“是人心里的重量。”
顾老缓缓道:“民国二十七年,上海沦陷,我师父守着一间小金铺。日本人来,要他打‘大东亚共荣’的金章,他不肯,被打断三根肋骨。后来国民党来,要他熔了百姓寄存的金饰充军饷,他宁可把铺子烧了也不交。”
“临终前他跟我说:景舟啊,金子为什么值钱?不是因为亮,是因为它经了火、经了锤、经了百年千年不改色。做金匠的人,也得有这份硬气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