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点多,黄政与刘标共乘一辆车,没有警车开道,悄无声息地穿行在县城的各条主干道和重点区域。
车窗外的景象快速掠过:整洁的街道、规整的工地围挡、井然有序的市场入口、巡逻的警灯……
看着窗外那些在灯光下忙碌的身影,许多显然是刚刚从家里被紧急召来的普通干部和工人,黄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。
他摇下车窗,夏夜微热的风灌了进来。他递给刘标一支烟,自己也点上。两点红光在昏暗的车内明灭。
“刘县长,”黄政吸了口烟,声音有些飘忽,带着罕见的感慨,“其实,我很讨厌现在这种做法。”
刘标一怔,转过头,借着窗外闪过的路灯,看到黄政侧脸上那抹复杂的表情。
(“为了上面领导的一次调研、一次路过,下面就要兴师动众,全员出动,劳民伤财,打破正常的工作和生活节奏。”
黄政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刘标倾诉:
“你看那些扫大街的环卫工,可能本来该休息了;
那些在工地加班整改的工人,家里可能还有事情;
那些在各个路口值守的干部,也许正在心里抱怨……
这一切,只是为了明天那几个小时可能根本不会停留的‘视察’。”)
刘标夹着烟,没有立刻接话。他来自发达地区,见过更多形式主义的迎检,但此刻从黄政口中听到这样直白甚至带着几分厌弃的反省,还是让他感到意外。
过了好一会儿,刘标才斟酌着开口:“黄书记,你……这是后悔今天下午做出的大动员了?”
(“也谈不上后悔。”黄政摇摇头,将烟灰弹到窗外,目光望向远处夜色中隆海县星星点点的灯火,
“在其位,谋其政。作为县委书记,我必须确保隆海不出任何纰漏,不给任何人攻击我们的把柄,尤其是在这个敏感时期。
这是责任,是不得不做的‘政治正确’。”)
他顿了顿,声音里透出一丝更深沉的疲惫和某种超越了眼前事务的思索:
(“我只是突然想到,如果有一天,你、或者我,到了那个高度,坐在车里,
看着下面的人为了我们的一次路过而如此兴师动众、疲于奔命……我们会是什么感受?
是觉得理所当然?是满意于自己的权威?还是会有一丝……愧疚?”)
刘标被这个问题问住了。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