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点半。
第一个客人进来。
是位头发花白的老人,拄着拐杖,坐在吧台最靠边的位置。
他要了一杯波本威士忌,然后把助听器调小了一格。
七点四十五,来了一对情侣,二十出头,女生举着手机拍照,男生在研究酒单。
八点,坐满了十二桌。
埃迪看了眼陈寻,下巴朝钢琴扬了扬。
陈寻坐下去。
酒吧的灯光很暗,只有钢琴上方那盏老式台灯亮着。
黄铜灯罩上有层经年累月的烟垢,光线落在琴键上像融化的黄油。
他没有宣布曲目,没有看谱,直接开始。
《begreen》。
迈尔斯·戴维斯1959年的版本。
九个小节循环的和声进行,极简到几乎没有旋律。
他的左手又犯了老毛病。
该降b的地方弹了b自然。
但那个升高的半音在和声背景里像一道闪电突然出现。
鼓手进来时,镲片轻刷。
贝斯手也进来,根音走得极慢。
这一刻,三件乐器在错音里相遇了。
鼓手和贝斯感觉这个弹了好多年的曲子,在此刻像是回光返照一般,有了新的活力。
鼓手没有再打规整的拍子,他在等陈寻。
等他把这首已经弹烂了的标准曲带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。
那个喝波本威士忌的老人放下酒杯。
他听爵士听了五十年。
听过迈尔斯本人在好莱坞碗的现场,听过比尔·埃文斯在乡村先锋俱乐部喝醉了弹《waltzfordebby》。
他知道什么是正确的演奏,什么是教科书级的即兴。
但此刻台上这个年轻人,他的错音让老人想起五十年前第一次听爵士的心情。
《begreen》弹完,酒吧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那对情侣里的女生突然小声说:
“这是《蓝色情迷》吗?和我听过的版本都不一样……”
男生摇摇头:“不知道,但挺好听的。”
八点四十五,一个穿条纹连衣裙的小女孩跟着妈妈走进来。
女孩大概七八岁,手里捧着一束路边摘的野花,花茎用橡皮筋捆着,已经开始打蔫。
她踮脚趴在吧台上,酒保弯下腰听她说了什么,然后笑着指向钢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