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坐在上首,脸上淡淡的,偶尔点点头,像是赞许。可心里头,却像塞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,又沉又冷。
五年平辽?多好的谋划啊!这回可不是袁崇焕的画饼了,而是实实在在可行的计划。
若是没有记忆中那崇祯七年到十三年,接连不断、百年不遇的水灾、旱灾、蝗灾、瘟疫————这五十万大军,十万支燧发铳,几十万匹骡马,几百门大炮,一路碾过去,缺粮少械、内部分裂的后金,除了败亡,还能有第二条路吗?
可这五十万人马、几十万牲口,一天要吃掉多少粮食?这些粮食,若是省下来,又能让多少在死亡线上挣扎的饥民,熬过那漫长的灾年?
徐先生说十万支发统可定辽东,可造这十万支统的银子,要是拿去南洋买米,又能救活多少州县?
这些话,在他心里翻腾着,却一个字也不能说。他不能当个能掐会算的神棍。他只能把这天大的秘密,和着唾沫,生生咽回肚子里去。
他轻轻吐出一口气,擡起手,往下按了按。
正说得激动的几位阁老,立刻收了声,目光都聚到皇帝身上。
「诸位先生所说的平辽方略,思虑周详,甚合朕心。」崇祯开口,声音平稳,听不出喜怒,「辽东之患,早晚必除。」
他话锋一转,自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毕自严身上:「可是,眼下中原大地,赤土千里,饿殍载道。民为邦本,本固邦宁。若是根本动摇,纵使平了辽东,于国何益?毕爱卿,你是管着钱粮户口的,你来说说,北地的灾情,到底怎样了?今明两年,朝廷有何应对之策?」
众人的心,随着皇帝的话,一下子从辽东的雪原,拉回到了中原龟裂的土地上。
毕自严赶紧站起身,躬身道:「回陛下。今岁北直、山东、河南等地,自春徂夏,雨泽愆期,旱情尤重,近日又起飞蝗,夏粮几近绝收。加之去年秋潦为患,民生着实艰难————已有饿殍枕藉之报。」
暖阁里刚才那股热乎气,瞬间凉了一半。
毕自严话没停,继续禀报:「眼下应急之策,主要有三。一是赖湖广之粮,去岁秋潦水大,已抢运大量粮秣囤于南阳,正源源接济河南。二是河南仿陕西之法,行粮票制」,收拢流民,以工代赈,趁今夏河水低落,正好修复去岁被冲毁之黄河堤岸。三是陕、晋之民,多向河套、土默特川及京师、天津等处工坊之地转移,以避饥荒。再辅以番薯应急,目前————目前尚可勉强维持,未生大乱。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