窃窃私语如蚊蚋嗡鸣,压都压不住。
“大帅……莫不是中了邪?”
“什么中邪,我看是被那辽王妃勾了魂去。你没见大帅看城头的眼神,跟当年看亡故的夫人一模一样……”
“呸!当年夫人那是明媒正娶,贤良淑德。这辽王妃算什么东西?蛮子的女人!被辽主送来送去,早不知几手货了,大帅竟当个宝……”
“就是就是,烂破鞋罢了,真不知道大帅喜欢什么!”
“噤声!你不要脑袋了?!”
议论声戛然而止,但那股不满与疑虑,却在沉默中发酵得愈发浓烈。
中军大帐内,吴三桂独自坐在昏暗的烛火旁,甲胄未解,却无半分战意。白日里射杀父亲那一刻的决绝与疯狂,此刻已如潮水退去,留下的只有无尽的空茫与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……悔意。
不,没有悔。成大事者,岂能拘于小节?父亲老迈昏聩,竟在阵前劝降,动摇军心,那是他自绝于吴氏!他只是……只是做了必须做的事。
他这般告诉自己,却不敢闭上眼。一闭眼,便是父亲中箭时那难以置信的眼神。
他猛地抓起酒囊,狠狠灌了一大口。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,暂时压下那些不该有的念头。他望向帐外北方——山海关的方向,那里有他心心念念的人。
玉儿……你还好么?苏无忌那阉狗,可曾伤你分毫?你放心,我一定会想尽办法救你出来,一定会……
至于苏无忌?吴三桂嘴角扯出一抹冷笑。那阉狗今日在城头使出如此下作手段,以自己的家属和女眷要挟,正说明他兵力空虚,心虚胆怯,不敢与自己堂堂正正一战!
否则,他何须这般藏头露尾?
这几日,他必然只会缩在山海关里当缩头乌龟!
不过无妨!
吴三桂熟知山海关地形,知道一条隐秘的半通地道,只需挖掘一番便能通往城内!
既然正面不好强攻,那便挖地道进去,救出王妃,杀了苏无忌!
在酒精与疲惫的双重作用下,吴三桂的思绪渐渐模糊。他没有下令加强夜防,也没有安排足够的斥候前出警戒。连日急行军,白日那场大悲大喜的巨大消耗,让这位枭雄也松懈了。
整个关宁军大营,如同一只跑脱了力,又被主人莫名其妙勒停的巨兽,瘫在原地,昏昏欲睡。
子时三刻,月隐云后,月黑风高,天地间最暗的时刻。
山海关的城门,悄然洞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