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冒死进言,非为私议,实为社稷安危所系!”
皇帝的目光定在高拱花白的鬓角上,微微喘息。
“前番吏部风波,虽赖陛下圣裁,海副都雷厉风行,暂时平息。”
高拱的声音带着一种强压的沉痛:
“然究其根底,皆因陛下圣躬违和,龙体欠安,外廷久无中枢裁决之故!”
他顿了顿说道:“天子之恙,乃国本之动摇。一日陛下不能亲裁万几,则一日权柄暗移,宵小窥伺,各部争竞,党同伐异!此次吏部之乱,殷正茂之奸谋得逞,兵部、户部之蠹虫潜藏,岂非明证?”他猛地再次叩首,额角几乎触地:
“陛下!国不可一日无主!陛下龙体康复尚需时日,然朝政如逆水行舟,不进则退,更惧倾覆之险!臣等与百官,忧心如焚,日夜难安!”
皇帝胸口剧烈起伏起来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。
冯保脸色发白,慌忙替皇帝轻轻拍背顺气。
“父皇!”朱翊钧惊呼一声,跪倒在榻前。
高拱擡起头,老泪在布满血丝的眼眶里打转,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:
“臣斗胆!为大明江山计,为祖宗基业计,为陛下安心静养计!”
“臣高拱,恳请陛下明旨,令太子殿下监国!暂摄万几!使朝纲复振,上下有依!待陛下圣躬大安,再行归政!”
高拱再次磕头:“此乃臣等肺腑之言,亦是满朝文武之望!陛下准奏!”
“陛下!”
张居正、赵贞吉等阁臣亦齐声叩首,声音带着沉甸甸的恳切:
“臣等附议高阁老所请!恳请陛下允准太子监国,安定天下!”
苏泽垂首跪在最后,目光瞥见皇帝脸上的表情,那是巨大痛苦与不甘的挣扎。
太子朱翊钧伏在榻边,肩膀微微颤抖,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重担和父皇的痛苦模样吓住了。许久,挣扎的手指缓缓松开。
皇帝艰难地侧过头,浑浊的目光在儿子年轻而惶恐的脸上停留片刻,又缓缓扫过跪了一地的重臣。最后,长久地停留在高拱那张布满皱纹,涕泪纵横的脸上。
冯保立刻会意,双手捧过一张素白的笺纸和一支蘸饱了朱砂的御笔,小心地递到皇帝颤巍巍的手边。皇帝的呼吸依旧急促,却不再挣扎。
一滴浑浊的泪,无声地溢出皇帝深陷的眼窝,滴在那洁白的笺纸上。
皇帝无暇顾及泪痕,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,控制着不听使唤的手腕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