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元城的夏日,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潮热,连风都似乎裹着一层黏腻的水汽。墨府内院的“沁药斋”却因庭院中几丛翠竹和一方小小的活水池,显得比别处清凉几分。窗扉敞开,带着水汽和竹叶清香的风穿堂而过,稍稍驱散了药房内因常年熬煮药材而积蕴的、混合着百草气息的微醺暖意。
韩小丫坐在靠窗的一张矮凳上,身前放着一个黄铜药碾,她正低着头,双手握着碾轮的木柄,一下一下,极其专注地碾磨着碾槽内的“宁神花”干瓣。她的动作看似不快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和稳定,每一次碾压、旋转,都恰到好处,将干燥脆弱的花瓣碾成均匀细腻的淡紫色粉末,几乎没有丝毫浪费。阳光透过窗棂,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,衬得她本就瘦小的身形更显单薄,唯有那专注的神情,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。
墨凤舞坐在不远处的书案后,面前摊开着一本医书,手边还放着几张墨迹未干的药方。她并未看书,也未写画,而是单手支颐,目光有些出神地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,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、连她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轻愁。府内气氛日渐微妙,父亲的身体状况讳莫如深,大姐玉珠练功愈发激进,气息也变得有些陌生,三妹彩环尚且天真,而外间独霸山庄的咄咄逼人……这一切都像无形的丝线,缠绕着她,让她心烦意乱。
目光无意识地转动,最终落在了屋内唯一能让她感到片刻宁静的身影上——那个安静碾药的小丫头,韩小丫。
起初,她只是觉得这孩子聪慧安静,在药材医道上颇有天赋,提出的某些偏方思路也新颖有趣,像个可造之材,留在身边既能解闷,也能帮衬些琐事。但不知从何时起,她开始习惯身边有这么一个沉默却可靠的小小身影。这孩子不像府中其他仆役那般战战兢兢或刻意逢迎,她的安静是发自内心的,做事细致稳妥,偶尔抬眼时,那双清澈眸子里透出的目光,竟不似孩童,时而深邃得让她心惊,时而又会流露出一丝……她难以形容的、类似怜惜或理解的情绪?这让她感到古怪,却又莫名地感到一丝慰藉。
就如此刻,看着韩小丫专注碾药的侧影,那细瘦的手臂,微微抿起的嘴唇,以及额角渗出的一层细密汗珠,墨凤舞心中那点烦闷竟奇异地消散了些许。她起身,拿起手边一把素纱团扇,步履轻盈地走到韩小丫身边。
“歇会儿吧,小丫。”墨凤舞的声音比平日更柔和几分,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怜爱。她弯下腰,自然而然地伸出手,用袖中滑出的素白帕子,轻轻拭去韩小丫额角的汗珠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