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连说两个“好”字,声音不大,却让那内侍和旁边的禁军统领心头都是一跳。
下一刻,程镇疆不再看那内侍,他转过身,面向午门内那条通往深宫的漫长御道。
然后,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——
这位为大雍征战一生、满门忠烈、三个儿子皆战死沙场、如今镇守西北的一方统帅,竟是撩起狼皮大氅的下摆,双膝一弯,“扑通”一声,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潮湿的青石地上!
“咚!”
膝盖撞地的声音沉闷而清晰,在空旷的午门前回荡。
“国公爷!”那内侍和禁军统领同时失声惊呼,想要上前搀扶。
“退下!”程镇疆低喝一声,声音不大,却带着战场上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,两人顿时僵在原地,不敢再动。
程镇疆跪得笔直,上身挺得像一杆标枪。
他抬起头,望着御道深处那隐约可见的宫殿飞檐,深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,用他这辈子在战场上嘶吼、在边关风中磨砺出来的、沙哑却洪亮到足以传遍半个宫门广场的嗓子,一字一句,嘶声喊了出来:
“老臣!程镇疆!跪求陛下圣恩——!”
声音如同裂帛,瞬间撕破了雨后皇城的宁静。
附近所有值守的禁军、路过的官吏、甚至远处那些正要出宫的官员,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惊得停下脚步,愕然转头看来。
当看清跪在午门外的那道身影时,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。
是定国公!
他怎么跪在这儿了?!
程镇疆对四周投来的无数道惊骇、疑惑、探究的目光恍若未见。
他继续嘶喊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呕出来的,带着血,带着铁锈味:
“老臣十五岁从军!随先帝鞍前马后,戎马一生大小一百七十三战!身上刀伤箭创伤九十八处!”
“长子程继业,二十五岁,战死玉门关!……尸骨无存!”
“次子程继功,二十五岁,同战死玉门关!……尸骨无存!”
“三子程继德,二十一岁,战死嘉峪关!”
他的声音开始发抖,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悲怆和愤怒:
“老臣程家!满门男丁,如今就剩老夫一个糟老头子!和一个……一个养在深闺、还没及笄的小孙女!”
“老臣无能!教子无方,三个儿子都没能死在老夫后头,让老程家断了香火传承!老夫愧对程家列祖列宗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