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荀易之坐在太师椅上,指节轻轻叩着桌面,一下,又一下,不疾不徐。
跪在他下首的管家荀久只觉得那叩击声一下下敲在自己心口上,敲得他头皮发麻。
他保持着跪姿已经有一炷香的功夫了,膝盖硌在冰凉的地砖上,生疼。
但荀久根本不敢动,甚至连明目张胆地抬手擦汗都不敢——只能把头压得更低,用袖子悄悄抹了一把流进眼睛里的汗水。
少爷这模样,太吓人了。
大约是觉得沉默的时间够长了,荀易之终于开了口,声音不辨喜怒:“你说这个杨安有未婚妻,还是广陵城和瑞居的女掌柜狄未曦?”
说完这话,他把手里那几张纸随手丢在桌上,纸张散落,发出轻微的“哗啦”声。
荀久的头又低了几分,几乎要贴到地面上:“回爷的话,是、是的。小的今日去衙门补办红契,才知道那杨安……那杨安早就是奴籍了。”
“奴籍啊!”荀易之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语气平平的,听不出情绪。
荀久的额头又渗出一层汗。
他跟在这位爷身边十几年,太清楚这位主子的脾气了——荀易之越是这般不动声色,事情就越麻烦。
说起来也是荀久自己大意了。
在荀家当了这么多年的管家,什么事没经手过?什么人没见过?
稳妥了十几年,谁能想到这回能在杨安那个绣花枕头上,栽这么大的跟头?
说起来那杨安生得一副好皮囊,虽然拳脚功夫一般,但说话做事还算不错,既然小姐看上了,荀久也就没多想。
按荀家的规矩,所有跟着小姐回京的护卫都要签卖身契——这规矩本是防着有人半路起歹心。
毕竟签了卖身契,就不是自由身,生死都捏在主家手里,自然不敢造次。
也正因为如此,原本好几个争着想去的人,最后只剩下杨安一个。
毕竟身契一签,这辈子就再难脱身了,而且还有可能累及后代。
荀久当时还觉得挺好——人少,省得挑拣。
他按规矩让杨安签了契,本打算这几日去衙门把红契办了,可偏偏赶上小姐回京的事千头万绪,收拾箱笼、打点行装、安排车马……一忙起来,就把这茬给耽搁了。
等今日一早送走了小姐的车队,他才想起这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