喧嚣声不再是隔着玻璃的闷响,而是尖锐地、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脑子——女人的哭诉、男人的怒吼、孩子的惊吓啼哭、干部嘶哑的劝阻……
所有声音搅成一团,嗡嗡作响,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他站在车边,车门敞开着,像一个突然打开的缺口。
附近的人群瞬间注意到了他,无数道目光唰地投射过来,带着愤怒、质疑、期盼,还有冰冷的审视。
阳光毫无遮拦地落在他身上。
连续几十个小时不眠不休的疲惫,此刻清晰地刻在他的脸上:眼窝深陷,眼下是浓重的乌青,眼睛里布满血丝。
衣服的领口有些松垮,沾着灰渍。
他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,仿佛随时会倒下。
但当他抬起眼,目光缓缓扫过面前汹涌的人潮时,眼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燃烧,在沉淀。
那是极度疲惫后强行凝聚的清醒,是重压下淬炼出的、凝重如铁的决然。
他最后深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浑浊,带着土腥味和人群的汗味,还有那股无处不在的、名为“生计无着”的恐慌气息。
林瑞富。
好一个“不可抗力”。
这哪里是什么商业行为?
江昭阳的胸口像被一块烧红的烙铁烫过。
愤怒,冰冷而尖锐的愤怒,再次窜起。
但这一次,愤怒没有冲垮他的理智,反而像冷水浇在滚烫的铁块上,滋啦一声,蒸腾起更加坚硬、更加冰冷的东西。
他明白了。
林瑞富要的根本不是钱,至少不全是。
这是一场赌上政治生命和百姓民生的豪赌。
而林瑞富,已经把骰子掷了出来,逼他江昭阳必须接下。
眼前的人群,这沸腾的、濒临失控的油锅,就是赌桌的中心。
每一秒的拖延,每一句空泛的承诺,都可能成为点燃最后那根引信的火星。
江昭阳微微闭了下眼,再睁开时,所有的犹疑、所有的疲惫,都被强行压入眼底最深处。
他挺直了因为连日劳累而有些微驼的背脊,伸手,用力关上了身后的车门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并不响亮,却奇异地让最近处的一小片喧哗稍歇。
更多的人注意到了他,目光聚焦而来。
风暴的中心,他终于站到了这里。
没有退路,也不需退路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