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成停下脚步。他握着拐杖的手指猛地收紧。手背上暴起几根青色的血管。
“爷爷,走这边。”张宇伸手指着右侧的街道。
张成没有动。他转动僵硬的脖子,看着街道两旁复刻的旧时代建筑,看着头顶散发着恒温微风的排风口,看着那些全息投影出来的绿色行道树。
他抬起那只缺少半截小拇指的右手,在空气中抓了几下。
六十年前灾变降临。城市坍塌。无数体型庞大的变异犬从地底钻出来咬人。
他拉着妻子的手,往星际运输舰的发射基地狂奔。
他的左手小拇指被一只变异犬咬断。他用钢筋捅穿狗肚子,拉着妻子继续跑。飞船起飞前,拥挤的人群将他们冲散。
一根水泥柱砸碎了妻子的腿。他被人群推上飞船。
舱门关闭的瞬间,他透过玻璃,看着妻子被几只怪物拖进火海。
去火星的人有上千万。
无数人在辐射和劳累中倒下。当初跟他住同一个小区的上百个街坊,在火星的头十年死得一个不剩。
后来有了延寿药物。但很多人还是耗尽器官寿命,埋进火星公墓。
他活下来了。熬到八十岁。
火星的医生告诉他,这具身体已经处于衰竭边缘,建议进入冷冻休眠。
他拒绝了。拿着返回地球的申请表按了手印。
“药。拿药。”张成的声音极其沙哑。
张宇松开手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的塑料瓶。拧开盖子,倒出两粒红色的强心丸。他把药片塞进张成嘴里,拧开保温杯凑到老人嘴边。
张成就着水咽下药片。他的胸口剧烈起伏,手腕上的心跳监测仪闪烁黄色警报光芒。
呼吸稍微平稳。
张成推开张宇的手。他扔掉金属拐杖。拐杖砸在沥青路面上,发出脆响。
他的双膝发软,骨头发出摩擦声。张成顺势跪在街道正中间。
他双手张开,平贴在冰冷的路面上。
手掌感受着沥青颗粒的粗糙。
他低下头,将脸颊紧紧贴在路面上。
“回了。”张成嘴里吐出两个字。
浑浊的眼泪从他的眼角溢出,顺着干瘪的脸颊滑落,滴在黑色的沥青地面上,砸出一个个极小的圆点。
他直起上半身,双手手指用力抠向路面边缘的缝隙。指甲断裂。
泥土混合着沥青碎屑塞进他的指甲缝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