奔腾而下。
从朝堂稳定,到边疆安危,再到民心士气,温体仁从各个角度,将「皇帝生儿子」这件事,从一件后宫私事,无限拔高到了关乎新政成败、国家存亡的最高战略层面。
此番言语,看似句句为国本,实则字字皆为陛下之身。
他未曾言及「龙体」二字,却将那「社稷之舟,维系于一人之舵」的道理,剖析得淋漓尽致,令人心惊。
他亦未敢妄议后宫,却将那「参天大木,必有萌孽以继其荣;万顷江河,亦需活水以续其流」的隐忧,化作警世之钟,声声敲在朱由检心坎之上。
这番话,狠毒,却又无比真诚。
因为这的的确确是事实。
朱由检眼中的杀意,在温体仁这番慷慨激昂的陈词中,一点点地消融了。
他不是听不懂好赖话的昏君。
是啊————
他朱由检,终究只是一个凡人。
他那来自后世的灵魂,虽然让他拥有了超越时代的眼界和知识,却也同样被禁在这具血肉之躯里。
这具身体会生病,会疲劳,会衰老,更会————死亡。
他穿越而来,励精图治,已经三年有余。
他在无数百姓和寒门士子心中,播下了「实学兴邦」、「重武轻文」、「皇恩浩荡」的火种。
他即将以一场惊世骇俗的恩科,用最粗暴直接的方式,逼迫整个读人阶级去学习那些他们曾经不屑一顾的奇技淫巧,为大明点燃工业革命的星星之火。
他甚至已经规划好了未来的道路一开海,殖民,与整个世界争锋。
他做了这么多,谋划了这么多。
但是————
温体仁那句「人亡而政息」,如同最恶毒的诅咒,在他耳边嗡嗡作响。
他心中陡然升起彻骨的寒意。
他设想了一下,如果自己现在,就在这干清宫里,因为一杯毒酒,或者一场急病,甚至只是不小心滑了一跤磕到后脑勺,突然死了,会发生什么?
下一任皇帝,无论是信王朱由检的弟弟,还是其他什么朱家宗室,他们懂什么?
不懂!他们什么都不懂!
他们从小接受的教育,就是四五经,就是圣人文章,就是那套被朱由检鄙夷到骨子里的腐儒之学。
一旦自己死去,新君登基,面对满朝文武,尤其是东清流们的哭谏与逼宫,他能顶得住吗?
答案是,绝对顶不住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