罩在一层朦胧之中。
几位当朝顶级的勋贵,正围坐一处。
他们手中捏著那温润剔透的和田玉盏,盏中美酒如琥珀,却无人有心思去品尝。
偶尔响起的玉杯碰撞之音,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,仿佛是一声声丧钟的轻鸣。
他们皆是平日里在京师横著走的主儿,哪怕是在这动荡的时局中,也自认是国朝的柱石,是与国同休的贵胄。
可今夜,那一双双平日里满是傲慢与精明的眼眸深处,此刻皆藏著惊涛骇浪后的余悸,以及深深的,难以启齿的敬畏。
两年多了。
这短短的两年多光景,对于这些勋贵而言不啻于一场漫长的噩梦,又或者是————一场脱胎换骨的酷刑。
「呼————」
不知过了良久,坐在左首的一位身著斗牛服的侯爵,终于忍不住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那口气太长,太沉,仿佛要将这胸中淤积了两年的块垒尽数吐出,他的声音干涩无比,沙哑得像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:「真赢了————不是邸报上那种粉饰太平的小胜,亦不是当年萨尔浒之后那种丢盔卸甲后的勉强守成。是灭国!是彻彻底底的灭国啊!
那个如附骨之疽般缠了大明数十年,吸干了国库,拖垮了辽饷,让神宗、熹宗两朝君臣夜不能寐的建奴————那个让咱们多少次梦中惊醒的梦魔————竟真就在这一役中,烟消云散了?灰飞烟灭了?」
他说得极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咬碎了才吐出来的,带著强烈的不真实感。
坐在主位之上的,乃是前两年被皇帝废掉的成国公。
他手中捏著那卷刚刚誊抄来的邸报,那纸张已经被他手心的冷汗浸透,微微发皱,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泛白,指甲几乎要嵌入肉里。
成国公面色沉静如水,但那双浑浊的老眼中,却仿佛藏著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。
他透过这薄薄的纸张,仿佛看到了那个远在千里之外,正骑在战马上俯瞰苍生的年轻帝王。
那个身影此刻在他的脑海中,高大得如同神佛,却又冷酷得如同魔主。
「诸位。」
成国公终于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,带著看透世事的苍凉,「这几日,老夫闭门谢客称病不出。实则是将这门窗紧闭,将陛下御极这两年多来的种种手段,在那纹枰之上,如复盘棋局一般,细细推演了一遍。这一推演不打紧,却是越推演,越觉著脊背发凉,冷汗涔涔,几欲湿透重衣啊。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