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那股若有若无的,带著狂喜与仇恨的喧嚣。
他甚至能想像得到,那些曾经在他马前卑微如蝼蚁的汉奴,此刻正以怎样幸灾乐祸的表情谈论著他的死亡。
这些日子,无人审他,无人问他,甚至无人打骂他。
送来的饭食,仅仅是能让他吊著一口气的稀粥。
每日里,除了死一般的寂静,便是从牢房外隐约传来的,那些用大白话编排的,关于他和他父汗罪状的说书与小调。
他听著自己被塑造成一个吃人肉、喝人血的恶魔;听著他的大清国被贬斥为一伙悖逆人理的匪帮;听著凤凰楼是如何在万众欢呼中倒塌————
这种精神上的凌迟,比任何肉体上的酷刑,都更让他痛苦万分。
他那颗曾经被野心与权谋填满的心,那座由无数胜利构筑起来的坚固堡垒,早已在这无声的煎熬中被腐蚀得千疮百孔,摇摇欲坠。
「嗬————嗬————」他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,试图站起来,脚上的重镣却让他一个踉跄,重重地摔回稻草堆里。
完了。
一切都完了。
他知道,那个高高在上的大明皇帝根本不屑于与他进行一场对等的较量。
对方要的,不是他的性命,而是要将他,将爱新觉罗氏,将整个大清国,从精神到肉体,从名誉到血脉,彻底地,公开地,在万众瞩目之下,碾成尘埃!
公审的前一夜。
天,毫无征兆地变了脸。
铅灰色的乌云自北而来,沉沉地压在沈阳城的上空,仿佛天穹也要坍塌下来。
戌时刚过,豆大的雨点便砸落下来,继而连成一片,化作瓢泼之势。
轰隆!
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幕,将整座庞大森然的御营照得亮如白昼。
紧接著,是震耳欲聋的雷鸣。
大雨如注,疯狂地冲刷著这座刚刚经历了血与火的城池,仿佛要将数十年来积淀的罪恶与血污,在这最后一夜,彻底洗刷干净。
御帐之内,灯火通明。
朱由检独自一人,立于被卫士掀开的帐门前,任凭那带著寒意的潮湿水汽扑面而来。
他一动不动,如同一尊雕像,遥遥望著远处那座在风雨中灯火通明的城市轮廓。
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。
孙承宗一袭深色便服,手中捧著一卷厚厚的黄绫册子,无声地走到朱由检身后三步之处,停下,躬身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