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喜欢这种场合,更不喜欢这些言辞浮夸的文官。
酒过三巡,话匣子便渐渐打开了。
「唉,卢大人有所不知,」按察使杜应芳长叹一声,满脸的忧愁,「广东地处海疆,民风素来强悍,加以宗族林立,盘根错节,许多朝廷的政令,到了下面,实在是—难啊!」
都指挥使俞安性是个武官,说话便直白了许多:「末将执掌广东都司,深有体会!此地卫所糜烂,兵丁多为各大宗族子弟充任,名为官军,实为家丁。平日里让他们操练一番便推三阻四,若是有族中械斗,却是一个个生龙活虎,悍不畏死!朝廷的号令,远不如族老的一句话管用。」
「正是此理,」广州制服连忙附和,「故而我等在粤为官,凡事皆以和睦』为上。
需知,广东之稳定,全赖各大宗族与地方乡绅的鼎力支持。正所谓,因地制宜,方能政通人和嘛。「
一句句「地方不易」,一声声「宗族为重」,听在卢象升耳中不啻于公然宣告—此地的规矩,是我们定的!
卢象升不动声色,只是夹了一筷子菜,缓缓咀嚼。
他想起了临行前,年轻的皇帝在文华殿对他的密语:「建斗,广东之患,不在蛮夷,不在海寇,而在其官绅士民,早已自成一国。卿此去,名为巡阅,实为刮骨。「
当时他尚不解其深意,此刻,却已了然七八。
席间,一件小事更是让他将这点体悟刻入了骨髓。
一名布政使司的佐贰官上前,在钱士升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钱士升听罢,眉头微皱,随即又舒展开来,对那官员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。
转过头,钱士升仿佛是说一件寻常趣闻般对卢象升笑道:「卢大人见笑了,不过是番禺县两村为了一片桑田归属,起了些纠纷。唉,此等小事年年都有。好在此事已由当地黄氏与梁氏的族老出面调停,想来不日即可了结。「
说完,他便举杯再劝,仿佛此事已经没什么必要再去关注的。
卢象升端著酒杯的手,在袖中微微一紧。
一桩田产纠纷,不问国法不经衙门,由两个姓氏的「族老」出面便可「了结」?
这布政使钱士升言语之间,对此不仅习以为常,甚至还颇有些赞许之意。
何其荒谬!
何其大胆!
这哪里还是大明的官府?分明是宗族的帐房先生!官府的权力,竟被架空至此!
卢象升只觉得寒意从脊背升起,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