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和车厂,祥子盘坐在熟悉的炕上,有些唏嘘。
这原是刘四爷的房间,以前在人和车厂时,他会在夜里过来帮刘四爷查帐。
那时节,虎妞总会盘坐在这里,将帐本递到他手中。
也正是李家矿区的那本帐本,将他彻底卷入了血腥的漩涡。
此前虎妞侥幸逃过李家的追杀,不知如今是否还活著?
不知为何,对于那个黑塔般的女人,祥子心中竟无多少怨恨。
正恍惚间,耳边传来一个声音:「祥爷,喝口茶吧,再放著可就凉透了。」老马笑呵呵地将茶盏推到他面前。
自从小马坐镇南城,这人和车厂的宅子也归了他。
小马这小子是有孝心的,特意派人把老马从李家庄接了回去,先前老马在丁字桥李家庄时,祥子偶尔便会找他唠嗑,此番许久不见,自然要过来探望。
老马明显富态了些,身上却依旧穿著那件略显破旧的蓝布衫。
祥子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—一是熟悉的高沫。
他笑了笑,说道:「老马,如今日子好过了,你也该阔气些,依我看,这些高沫不如换成龙井、碧螺春之类的好茶。」
老马也笑了,脸上的皱纹挤作一团:「祥爷,您是晓得我的,劳碌了大半辈子,哪过惯那般娇贵日子。」
说著,他也捧起茶盏,美滋滋地抿了一口:「在我看来,如今日日能喝上高沫,顿顿有羊肉夹馍,已是神仙般的日子了。」
祥子笑道:「这话倒是不假,往日挤在三等大院时,何曾敢想有今日这般光景。」
老马昏沉的眼眸中泛起泪光,忽然感叹道:「做人啊,可不能忘本。」
听闻此言,祥子沉默了,起身下了炕,望向院外。
老马并未多言,只是重重叹了口气。
祥子缓缓踱步至门口,对外轻声说道:「你爷爷说,做人不能忘本,你可听清了?」
门外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:「祥爷小马知道了。」
祥子推门。
窗外大雪纷飞,白皑皑的雪地里,跪著一个瘦弱的少年。
小马抬头,神色平静,朝著祥子又磕了一个头:「小马知错了。」
风雪滚入屋子,扑在祥子脸上。
他望著这个自己一手扶持起来的少年郎,缓缓问道:「你在这儿跪了半日,可知晓为何?」
小马神色有些茫然,沉默片刻后说道:「是我管束不严,手下冲撞了祥爷。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