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子出奔,长安再次陷落已过十一日了。
昨日又来了日食,长安又陷入一片恐慌,死了不少人。
崔安潜醒得很早,或者说,他根本就没怎么睡。
人老了,觉就少了,更何况是在这样的乱世。
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忙着安稳局势,不是为了那王重荣,而是为了长安的百姓。
已经很苦了,能少受点,就少一点吧!
但今日,他就是想多躺在榻上,静静地想着过去。
人老了,真的很难不去想着以前的日子,那时候天下未乱,我们也年轻着。
可现在,与自己一批的老人都凋零了,自己也快了吧。
忽然,崔安潜被外面坊街上的嘈杂打断了思绪。
不是往日的市井喧闹,而是马蹄声、呵斥声、偶尔还有短促的惨叫。
那是王重荣的河中军,还有沙陀兵,在维持秩序。
维持秩序……
崔安潜嘴角浮起一丝苦笑。
这些人不是杀人,就是砍手砍脚,就是这样维持秩序的。
才刚安定的长安,又这样了!而这一次,恐怕再也变不回去了!
自己熟悉的一切,恐怕都要随着这个老大蹒跚的帝国,一并湮没了。
想到这,崔安潜就觉得浑身没了气力。
但今日很特殊,他必须上朝。
于是崔安潜努力起身,一旁侍童端来热水,帮他洗漱。
水是温的,柴炭金贵,能省则省。
铜盆边缘已磨得发亮,那是他用了三十年的旧物。
从老家带到成都,又从成都带回长安,如今……可能又要带回去了。
“阿翁,今日还上朝么?”
一旁小侍童小声问。
崔安潜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
他今年五十八了,其实对七十才退休的高级文官来说,可以说一句正当年。
可这几年,崔安潜老得厉害,再没了八年前赵大所见那般,“岩岩若孤松之独立,郎朗若星月之照人。”
现在的他,眼窝深陷,皱纹如刀刻,只有抬起头时,才能从下垂的眼睑下看到一丝微光。
肩膀疼得厉害,弯不下腰,能走路,但上台阶时要人搀扶。
睡不着觉,听不清声,记不住事,昨天吃了什么,今天要见谁,常常转头就忘。
但崔安潜却记得一件事,今日王重荣要在含元殿上议大事。

